六十七、道家追求的不是“委曲求全”（今22章）

帛书版

①曲则全，枉则正 ，洼则盈，敝则新，少则得，多则惑。是以圣②人执一，以为天下牧 。不自视故彰，不自见故明，不自伐故有功，弗矜故能长。夫唯不争，故莫能与之争。古之所谓曲全者，岂语哉！诚全归之。

传世版

曲则全，枉则直，洼则盈，敝则新，少则得，多则惑。是以圣人抱一，为天下式。不自见故明，不自是故彰，不自伐故有功，不自矜故长。夫唯不争，故天下莫能与之争。古之所谓曲则全者，岂虚言哉！诚全而归之。

版本差异

① 枉则正：传世版为“枉则直”。有句话叫“宁向直中取，勿向曲中求”，直与曲相对，因为“直”并不一定是“正”，“曲”也不一定是“枉”。比如孔子说“以直报怨”，他说的“直”明显就不是“正”的意思。而本句的“枉”与“正”相对，有个成语叫“较枉过正”，所以此处取“正”。② 是以圣人执一，以为天下牧：传世版为“是以圣人抱一，为天下式”。抱一而为天下式，有垂拱而治的意思，但执一而为天下牧，就有使用某种法则治理天下的意思。从后文“不自视故彰，不自见

故明，不自伐故有功，弗矜故能长”来看，应当是有法则依从的状态，故此处取“是以圣人执一，以为天下牧”。

直译

曲折行事，可以得到圆满的结果；屈伏不争，可以造就中正的状态。低洼可以获得充盈，老旧可以成就新颖，追求的少则容易有所得，追求的多则容易陷入迷惑。所以圣人执守这个原则，用以治理天下。不用自己的眼光去看待事物，因而道理得以彰显。不用自己的成见去认知事物，因而真相得以显明。不自我夸耀，故而有功。不自作高贵，故而为官长。正是因为不争，天下无人可与之相争。古人说的“曲全”这个道理，可不仅仅只是一句空话，而是真的能够得到至善完满。

解读

“ 曲则全。 ”很多人理解为“委曲求全”，其实并非如此。这里的“全”并非“委曲求全”的“苟且保全”，而是“十全十美”的“精致完美”。“全”字本义是“完美无瑕的玉”，引申为“完美、圆满”。有个词叫“一竟全功”，也是表达“完满”之意。曲折行事，可以得到圆满的结果。因为曲，所以避开了障碍，看似绕远了，其实可以更快达到目标。而且由于避开了障碍，不正面相争的同时也保全了自己，不受到任何损伤同时又能更快达到目标，这便是“全”，圆满、完美。《周易·系辞》：“曲成万物而不遗。”万物各有所向，各自不同，只有“曲”，才能每个都能照顾到，才能得以“周全”。所以“周”一定是曲线，而“周”字本就有“遍及”、“完备”之意。“ 枉则正。 ”“正”在《道德经》中的地位也很高，如“不辱以情，天地将自正”、“侯王得一而以为天下正”、“清静可以为天下正”、“我好静而民自正”等等。这种“正”的状态要如何才能得到呢？“不欲”、“好静”、“清静”，还有在文中没有明确指出的“处下”、“柔弱”、“不争”、“后其身”、“外其身”，等等。

“静”、“下”、“弱”、“后”、“外”等状态，是不是看上去很委曲、很屈伏，有种弯曲自身而不得伸展之意？然而它们却能造就出“全”、“正”这样的圆满状态，这便是“曲则全，枉则正”。“ 洼则盈。 ”低洼可以获得充盈。第三十九章说“谷得一以盈”，“谷”便是低洼的状态，而越是低洼的山谷，空间越是充盈。因为足够“处下”，底部空间足够大，得以获得充盈。“ 敝则新。 ”“敝”，陈旧，破败。陈旧可以成就新颖。我们看大树，树的叶子年年更新，而根始终还是那个根。所以只要守住了那个陈旧的老根，守住了母本而不分离，那么年年都有新鲜叶子，时时都会更新。“ 少则得，多则惑。 ”“少”可以造就“得”，因为追求的少，故而专注，心神专一因此可以有所得。“多”造就的就是“惑”了，因为追求的多，什么都想要，心神散乱而不能专一，所以迷惑。“ 是以圣人执一，以为天下牧。 ”所以圣人执守这个原则，来治理天下。“牧”在古代有“统治、管理”的意思，“以为天下牧”，也就是治理天下的意思。“ 不自视故彰，不自见故明，不自伐故有功，弗矜故能长。 ”我们的眼光有限，看不了太近也看不了太远，所以《庄子》说“圣人不由，而照之于天”。不由己见，而是用天的眼光去认知，用道的见识去查证，才能得知真相。所以不用自己的眼光去看待事物，因而道理得以显明；不用自己的成见去认知事物，因而真相得以呈现。不自夸自赞，故而功业有成；不自作高贵，故而为长为尊。“ 夫唯不争，故莫能与之争。 ”这一章的“曲”、“枉”、“洼”、“少”等状态，都是不争的状态，但却可以造就好的结果。而争显（自视）、争是（自见）、争功（自伐）、争高（自矜）等状态，恰好造就相反的结果。因此，不争的状态才无人可与之相争。“ 古之所谓曲全者，岂语哉！诚全归之。 ”“曲全”是句古语，表示曲折才能成就圆满。直来直去会遇到障碍，正面相抗会遭到损伤，只

有曲折行事，看似绕远了却往往能够得竟全功。所以这又岂止是一句话而已，是真的可以曲而得全啊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