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十六、一己之力易穷尽,建功立业难有成(今24章)#
帛书版#
① ②炊者不立 。自视者不彰 ,自见者不明,自伐者无功,自矜者③不长。其在道,曰余食赘行,物或恶之,故有欲者弗居 。
传世版#
企者不立,跨者不行,自见者不明,自是者不彰,自伐者无功,自矜者不长。其在道也,曰余食赘行。物或恶之,故有道者不处。
版本差异#
① 炊者不立:传世版为“企者不立”。王弼与河上公注本均把“企”理解为“尚进、进取”,表示这样人会失去安稳的状态,故而“不立”。但《道德经》从来都没有反对人进取,而只是要“知止”、“功遂身退”,因此这里取“炊者不立”。《荀子·仲尼》说:“可立而待也,可炊而傹也。”意思是可以站着等,一顿饭的工夫就好了。可见“炊”在老子的时代本就表示“不持久”,类似我们说“一柱香的时间”。“炊者不立”,是说做饭的人站不住,因为烧火做饭的状态不会持续长久。“炊”又同“吹”,吹嘘之意。② 自视者不彰:传世版为“自是者不彰”。“自视”,由己而视之;“自是”,自以为是。“彰”,显明,显著。“自视者不彰”,“视”与“彰”表示一个动作造成相应的结果,比如我们常说“看得不显明”;而“是”
与“彰”,就不存在这样的对应关系了。因此帛书版的“自视者不彰”,更加符合此处文义。③ 有欲者弗居:传世版为“有道者不处”。“有道者”和“有欲者”是有差别的,“有欲者”不一定是“有道者”,而“有道者”也可以处于“有欲”的状态。因为想要有所作为,所以需要“用人”,所以不能遭“物”所恶,所以此处当取“物或恶之,故有欲者弗居”。
直译#
吹嘘的人,不能有所建树。用自己眼光看待事物的人,看不显明。用自己成见理解事物的人,不得真相。自我夸耀的人,不能成就功业。自作高贵的人,不能得到敬重。用“道”的理念看待这些行为,就像吃饭的余弃一样是累赘,就像行走的负担一样是多余,大家都会厌恶它。因此想要有所作为的人,不会去干这样的事情。
解读#
“ 炊者不立。 ”“立”,站立,引申为建树。“炊”,炉灶吹火以烧煮食物,这个过程比较短暂,不能持久。“炊”又同“吹”,口嘘出气,这个过程同样也不能持久,一口气吹出,很快就会气力竭尽而终止。后来“吹嘘”成了吹牛、说大话的意思,或许根源在这里。吹嘘的人不能有所建树,因为气由己出,容量有限而很容易竭尽。后文“自视者”、“自见者”、“自伐者”、“自矜者”,均为“吹者”,因为和吹嘘的动作一样,都是由自而出,用的是一己之力,所以无法“立”得住。《老子想尔注》和《道德真经次解》此处作“喘者不久”,道理相同。其实本章的句式,就和第二十四章一样,“希言自然。飘风不终朝,暴雨不终日”,前一句是总结,后两句是说明。“炊者不立”是总结,应该加句号与后文分隔,后文都是说明。另外传世版还加了一句“跨者不行”,用于和“炊者不立”对应,但帛书甲乙本均无此句。“ 自视者不彰。 ”“彰”是“显明”的意思,看得清楚、明白。“自视”,自己看,自己认为,“由自而视之”的意思。庄子在《逍遥游》篇中说:“故夫知效一官,行比一乡,德合一君,而征一国者,其自视也,亦若此矣。”这里的“自视”,即“由自而视之”,自己看待自己。
所以“自视者不彰”,用自己有限的认知去看世界,站在自己的立场去看事物,就会看不清楚,看不明白。因此我们才需要掌握规律,借助“道”来观天下,观万物,观妙、观徼、观复。“ 自见者不明。 ”很多注本把“自见”理解为自我显摆、自炫于众的意思。但上句“自视者不彰”,是“视”与“彰”对应,本句理当是“见”与“明”对应,视而不彰、见而不明,这才语义通顺。如果把“见”解为显摆、自炫,显摆得不“明”、自炫得不“明”,就不通了。所以这里的“自见”,应为“由自而见之”,即用自己的“成见”去理解、判断事物,就会“不明”。“明”在《道德经》中有多处提到。如“见小曰明”、“自知者,明也”、“用其光,复归其明”、“是谓微明”等等,均表示对事物的本质有所把握,得以见其细微、知其真情的明“道”状态。既然“自见者不明”,那要如何才能得“明”呢?庄子在《齐物论》篇中说:“是以圣人不由,而照之于天。”不由己见,不以自己的成见为准,不以自己的立场为是,而是“照之于天”,以客观的规律来“照”,来进行认知和判断,这样才能“明”。“ 自伐者无功。 ”“伐”是“自我夸耀”的意思,“自伐”,由自而伐之,自己夸耀自己,这样的人必定无功。“功”字本义指“功业、功绩、功劳”,依靠自夸是建立不了功绩、成就不了功业的。这就和第一句的“炊者不立”是一个意思,夸夸其谈,不足以立功,自视不足识真,自见不足得明,自矜不足为长。“ 自矜者不长。 ”这里的“长”字,很多人理解为“长久”。自矜者不能长久,比较牵强,因为二者其实并没有什么内在关联。正确的应该是“官长”的长,自矜自傲而把姿态摆得太高的人,成不了官长,得不到敬重。与《道德经》第二十八章“圣人用则为官长”,第六十九章“不敢为天下先,故能为成事长”,是对应的。“ 其在道,曰余食赘行。 ”“余食”,食物的余弃,比如我们吃肉扔掉的骨头,吃蔬果扔掉的皮核等。“赘行”,带着累赘前行。食之余,行之赘,都是要扔掉的负担,因为不能建功且损耗自身。“其在道”,用“道”的原则来看待这些行为,也就是“照之于天”,发现它们好像食物的余弃、前行的累赘一样是负担。
“ 物或恶之,故有欲者弗居。 ”这句话在第三十一章中也有出现,“夫兵者,不祥之器也。物或恶之,故有欲者弗居”。“物或恶之”,是说就算不从道的角度去认知、去辨识,只是站在“物”自身的角度去判断,他们也会厌恶这些行为。“有欲者弗居”,“有欲者”指那些想要有所作为、有所成就的人。但凡想要做事成功,就别去干“物或恶之”的事,因为要“用人”,要让物为己所用,如果遭到他们的厌恶,就难以成事了。